自作自受
“把人翻过来!鼻子里全是沙,快清干净!”
“得让他们通气儿!”
次日清晨,东侧沙滩上挤满了人。
风已经停了,海面仍旧翻着浑浊的浪。
卓旺海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,用手探了探他的颈侧,又翻了翻眼皮:“还有气,先抬去卫生点,别乱灌水。”
地上躺着三个人。
在场的谁都能叫出他们的大名。
正是卓建军、卓泽元和卓大力。
他们都是被退浪冲回来的,身上遍布擦伤,昏迷不醒。
卓建军的额角破了一道口子,右腿也肿得厉害。
卓大虎带着两个人拆下门板,把他们分别抬上去,喘着粗气问:“旺海哥,还活着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?”
卓旺海没有回答,只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。
两张草席平铺在沙滩上,草席下面,是卓旺鱼和卓旺东。
两人都是大房旁支的年轻人,平日没少跟着卓建军喝酒闹事。
他们昨夜没能回来,今早潮水一退,搜寻的人便在两处礁缝里发现了他们。
卓旺鱼的母亲跪在草席边,哭得嗓子都哑了: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啊!建军说带他去捞大货,说一天能挣十几块。怎么出去的时候好端端,回来就成这样了!”
卓旺东的父亲把斗笠摔在地上,抄起一根扁担:“走!抬去大房!我儿子是跟着卓建军出去的,这条命必须有人给个说法!”
两家人抬起草席,浩浩荡荡往村里走,围观村民也跟了上去。
没过多久,大房门口便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王翠花守了一夜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她刚听说卓建军还活着,正要去卫生点看人,两张草席便被搁在了她家门槛前。
“王翠花,出来!你儿子害死了人,别躲在屋里装聋!”
王翠花隔着门板大喊:“关我们家啥事?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,又不是建军拿绳子捆去的!”
卓旺鱼的母亲一头撞开院门:“你再说一遍!前天晚上,谁挨家挨户说建军要带大家闯鬼哭礁?谁说捞着大货回来一人能分好几块?我儿才二十岁,你把人还给我!”
她扑上去抓住王翠花的头发,两个人当场扭打起来。
卓旺东的父亲举起扁担,狠狠砸在大房院里的水缸上,“哗啦”一声,水缸碎了一地,水流了一院子。
他恨恨叫骂:“你叫卓海荣滚出来!别以为他腿断了,躺在床上就能赖掉这笔账!儿子是他养的,船是他家的,人也是卓建军带出去的!今天不赔钱,我就把你们家的屋顶掀了!”
王翠花挣脱出来,头发被薅掉了一绺,捂着脑袋尖叫:“赔什么钱?我家建军也差点死了!再说了,这事不赖他,要赖就赖卓旺海!就是那个丧门星害的!”
门外顿时响起一片骂声。
“又赖旺海?人家昨天劝了多少遍,她是真不要脸啊。”
“自家儿子领人出海,死了人就往九房头上推,哪有这个道理。”
王翠花见没人帮腔,索性往村部跑:“你们都让开!我要找他三叔评理!我要让干部抓卓旺海!”
村部大院里。
卓伯水刚坐下喝了口热水,王翠花便哭喊着冲进门:“他三叔,你可得给我家做主啊!”
“就是卓旺海这个丧门星!要不是他在鬼哭礁发了财,我家建军怎么会带人去下海?他明知道要起风,却不肯拦着,就是想害死建军,好独占咱们大房的家产!”
卓伯水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茶水溅了几滴出来,眉头不自觉拧紧:“你的嘴是借来的,不说胡话会烂掉是不是?大伙都看见旺海拦人了,他怎么害?”
王翠花梗着脖子喊:“他只是嘴上说两句!真想拦,咋不把船砸了?咋不把建军绑起来?”
卓大虎刚走进院子,听见这话当场火了:“放你娘的屁!我旺海哥跟黄阿婆轮着劝了好几遍,你儿子站在船头骂他是缩头乌龟,全村人都听见了!他非要拿命去赌,现在赌输了就赖别人?你当全村人都是聋子?”
王翠花指着他:“你是九房养的狗,当然替他说话!你再骂一句试试!”
卓大虎撸起袖子便往前走。
卓伯水抓起烟袋锅,敲在儿子胳膊上:“滚一边去!这里是村部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卓大虎抱着胳膊退开两步,嘴里仍在嘟囔:“她骂人就行,我说句实话还要挨打!哪有这种道理!爹,你这烟袋锅迟早让我给你藏了!”
卓伯水太阳穴跳了跳,狠狠瞪着自家的憨儿子:“你敢藏,我拿扁担抽你!”
卓大虎也不敢吭声了,因为他知道爹是真能做出这事儿来的。
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