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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野案平反后的第三个月,我收到了一封信。
全国公益律师论坛的邀请函,请我去做开幕演讲。
我把它压在了案卷底下。
那个圈子,那些熟悉的名字,我不想再接触。
但没想到三天后,周老亲自来了。
七十多岁的人,坐了十一个小时火车,拎着一网兜小柑桔,站在中心门口。
“姜律师,老头子我,亲自来请了你。”
我手忙脚乱地把他迎进来,老主任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茶过三巡,我才知道了很多事。
当年竞聘述职,评议会上,是他为我据理力争。
夸我做事稳当,为人踏实。
可惜他的话,抵不过我妈的一句“她还差得远”。
后来我被宣布退出民工案那天,散会后,也是他追去主任办公室,质问他们凭什么。
虽然没人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。
我握着茶杯,半天没说出话。
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一直有人,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我。
我不忍心拒绝周老的一片好意。
论坛开幕的那天,还是去了。
题目是我自己定的《法典之外》。
我讲了赵野,讲了那三十三个农民工,讲了小城的信访窗口的许多故事。
讲到“守住底线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我顿了顿。
“这四个字,是我母亲教我的。”
“它的份量很重。重到我用了很多年,才明白分毫。”
“但只有它也远远不够。因为法律人手里托着的,从来不只是底线。”
“是底线上面,每一条鲜活的生命。”
台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掌声一层一层地响起来。
我看见很多红圈所的旧同事,站在过道里,拼命鼓掌。
周老坐在第一排,鼓得最响。
也是这时候,我看见了最后一排的妈妈。
她没有坐嘉宾席,以她的身份,本该坐在最前面。
她穿着一身很素的衣服,坐在普通观众席最角落的位置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听众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推掉了组委会的嘉宾邀请,自己排队登记,领了张旁听票进来的。
就像那天,她坐在法援中心的等候区里,一笔一画填下“母女”两个字一样。
我讲到赵野遗书那一行的时候,看见她低下头,从包里取出手帕,按了按眼角。
散场后,人潮往外涌。
她没有往前挤,也没有来后台。
只是站在出口的走廊边,远远地看着我被人群围着。
我们的目光,隔着半个大厅,碰了一下。
她微微躬了躬身。
像致意,又像道歉。
我顿了顿,朝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笑了。
眼角全是皱纹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然后她转身,汇入了人流。